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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旧事】童年鸡缘(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9 分类:玄幻小说

五岁的那年,父母在一所小镇中学任教,我跟着他们住在校园里。

那是物质匮乏的年代,学校没拉围墙,一条壕沟串联着若干池塘将校园从大片农田里圈隔出来,学生们戏称壕沟是“护校河”。护校河岸栽着大叶杨树,一圈绿树环绕着几排教室、教师宿舍、野草丛生的操场和杂树林以及几条林荫道。为了补贴家用,教师们在林间空地开荒种菜或者养鸡。母亲喂鸡浇菜的时候,我总是跑在前面,因为喜欢,所以勤快,这种劳动才是享受,而不是折磨。

校园不大,但对于五岁孩子也足够了,更何况隔着壕沟就是广袤的原野。我年纪尚小不能入学,又没有同龄玩伴,只好成天独自一人在校园内外游荡。经常爬上门前碗口粗的法国梧桐树,坐在树杈上,想象自己是待飞的鸟儿。傍晚时,我经常拿着小盆去护校河舀水浇菜,曾经被一种长着四只长腿、能在水面快速滑行的小虫吸引,想舀几只看个究竟,却连人带盆栽进水里。有时候,我也会绕过护校河跑到田野去玩:把火麻的黄花沾在耳垂上当耳钉;野蔷薇有着让人灵魂出窍的浓香;曾经叼着几朵美丽的喇叭状大白花蹦蹦跳跳回家,母亲见了立刻伸手把花拔出来扔到门外,然后告诉我,那花叫曼陀罗,能麻醉人,让人产生幻觉。我不懂什么是麻醉和幻觉,但再遇见那种植物,我还是远远绕开……在玩中认识世界、发现美,还有比快乐成长更有趣的事情么?

初夏的午后,大人都在午休,我睡不着,偷偷从床上溜下来跑出去玩。热辣辣的太阳,静悄悄的校园,有风吹过,风里还有小鸡稚嫩的叫声。循声找去,那是一只黄绒绒的小鸡仔,浅橘红的喙和腿爪。估计和鸡妈妈走散了,它一边叫一边盲目地跑来跑去。它是在放声大哭呢,就像我找不到妈妈的时候一样。我想捉住它,又不敢尽力追,怕不小心踩伤了惊慌失措的小鸡,直到跑过一栋校舍,跌了两跤,才捉住了小鸡。小心翼翼地捧着小鸡,生怕弄疼了它娇嫩的小身体,却忘掉了自己膝盖和手上的伤。

母亲把小鸡送到母鸡翅膀底下,想让刚当母亲不久的黑母鸡收留照应这个可怜的小孤儿。可是黑母鸡总能在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里识别出养子,然后就去啄它。因为抓小鸡玩,我领教过母鸡的厉害。我的小鸡那么小,如何能招架母鸡有力的“亲吻”?大人打孩子,孩子就会疼,如果孩子不疼,那就是大人在吓唬孩子。母鸡可不是吓唬小鸡,每次听见小鸡凄厉的尖叫,我的小心脏就揪成一团。于是就一遍遍冒着被啄的风险,把受虐待的小鸡捧回来。最后,在母亲的默许下,我动用了自己少得可怜的人生经验,亲自喂养这只和妈妈走散的小孤儿。

我找来纸盒,铺上稻草,将棉花撕成云絮垫上,给小鸡做窝。因为怕它夜间着凉,每晚都用衣服把纸盒盖上。只要听小鸡唧唧唧唧的小声叫,我就揭开衣裳看看,甚至起夜的时候,也要看几眼才放心睡去。衣服一揭开,小鸡看见光,就昂起头,歪着脑袋,用小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有时候它睡着了,缩着脖子,小小的喙咂吧砸吧几下,发出梦呓一样细微的声音,我就会怀疑没有母鸡的翅膀罩着,它是不是又冷又孤独。这种猜度让我心疼不已,要不是母亲坚决制止,我就把小鸡捧在手心放进被窝,带它睡觉。

因为爱,我用心感受着来自另一个生命发出的信息,努力用自己有限的生命体验推断它的悲欢,进而满心怜惜。爱是如此神奇,人都有惰性,但爱却可以驱动人积极主动的付出,殚精竭虑夙夜操劳却甘之如饴。

母亲觉得不过是只寻常的小鸡罢了,要么养着下蛋,要么宰杀,没必要这么溺爱。人们往往只喜欢天赋异禀之物,爱花的人钟爱花的明媚鲜妍芳香馥郁,爱狗的人喜欢狗的乖巧灵性。而我的小鸡的确没有特异之处,绒毛褪掉长出暗黄的羽毛,橘红喙和腿爪都变成黄色,只是一只寻常的土鸡,放在鸡群里毫不惹眼。我知道它极其寻常,但我依然喜欢它。世界上的鸡那么多,我家的鸡也不少,但它却是世界上唯一一只毫不设防地亲近我的鸡呀!

灵性的生命只有确信不会被对方伤害它,才会卸下所有的提防。我吃饭时不小心洒下的饭粒,别的鸡会小心翼翼地蹩过来啄食,只要我一动,它们就立刻拍着翅膀落荒而逃。我的小鸡却经常昂着小脑袋瞅着我的手心,唧唧叫着向我讨要食物。有时候还顺着我的腿一步步走上我的膝盖,然后蹲在那里伸着脖子等我喂它。等到吃饱了,嗉子鼓鼓歪到一边,它就将我的胳膊当跳板,跳上椅子靠背,蹲在那里神气活现地左顾右盼。我的衣服经常被弄得斑斑点点,为此没少挨母亲责骂。

太阳落山,它就会跑到我身旁唧唧唧唧地叫,只要我摸摸它,它就满足地闭着眼睛蹲下了。我一动步,它就立刻唧唧叫着站起来跟着我跑。母亲说小鸡和我一样,都是“天一擦黑,就要找妈”的缠人孩子。

那是我和它相处的黄金时期。养鸡喂食不过是寻常的事,因为有爱,才赋予这些寻常事情别样美丽的光彩,以至于我毫不介意因此产生的种种不便和难过,包括被严厉的父母训斥。这是爱的基本特征,只不过年幼的我无法提炼这些生命的感悟,只会本能地享受亲密互动所带来的欢乐。

学校放暑假了,母亲把我送去了外婆家。临行前,我又一次把碗里的米饭拨到手心喂小鸡,等它吃饱了,就把它放在胳膊上架着,像猎人架着猎鹰一样。玩了一会,我放下它,目送它和其他小鸡一起追逐跑远。而我却不知道,这是我和小鸡最后一次亲密接触,异日重见就已经是黄花落地,芬芳散尽了。

从外婆家归来,正是傍晚时分,火烧云刚刚开始燃烧,门前杂树林里鸟雀齐鸣,所有向阳的叶子都流溢着奇异的光彩。在我盼望中,鸡群出现在晚霞里,我一眼就认出了小鸡,它已经长成半大的小母鸡了。可是我的小鸡却不理睬我,而是形影不离地跟在一只土黄色老母鸡身边。那只黄母鸡发现吃食,就会咕咕叫着,将食物啄起又放下,直到我的小鸡跑过来将食物吃掉为止。我熟悉这种行为,但对它们的关系却困惑不已。我拽着小舅,乱七八糟向他讲述这一幕,小舅说一定是那只黄母鸡认小鸡做干女儿,它们是干亲。

鸡也认干亲?也太不可思议了吧!然而,我的失落却淹没了惊诧:它居然会认干妈取代我!是不是我突然离开,小鸡找不到我,只好给自己另找母亲寻找慰藉;是不是黄母鸡看见小鸡叫得可怜,才母性大发,主动认养小鸡……种种推测让我格外难过,但转眼我又希望满怀:我已归来,我们又可以回到从前了!

火烧云更绚丽了,半个天空都红透了,我的白衣裳也变成了粉红色,红砖大瓦房更加艳丽夺目,小鸡和它的干娘都变成了金红色。这个星球每时每刻都会发生奇迹,那样美丽的黄昏是奇迹,鸡认干亲也是奇迹……但这些奇迹又算什么!我渴盼的奇迹始终没有出现:无论我用什么办法,小鸡都不再靠近我。我走向它试图抚摸它的时候,它居然和其他鸡一样,伸着脖子一溜烟逃走了。

第二天,依然如此。我想也许用强迫的方式,能让我和它恢复旧时的亲密,就像我第一次看见它那样。只可惜我忘掉了,三四个月的时间能让小绒球们长成半大的母鸡或者稚声嫩气地打鸣的小公鸡了,而我依然还是五岁的小女孩,几乎没长高也没长大,我早就追不上它了。我在后面紧紧追,它在前面拍着翅膀咯咯叫着拼命逃。野草火辣辣地划着我的小腿,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摇晃,天地万物都在剧烈晃动,阳光唯恐天下不乱,不时迸溅到眼里,看热闹的大叶杨们将绿手乱拍,毫无心肝地哗哗啦啦大笑……最后我跌倒了,等我爬起来,它已经没影了。膝盖很疼,我爬起来蹲在地上拈掉膝盖上沾着血的草叶和灰土,失落在心底潮涌,眼泪哗哗流下来。我终于看清了现实:一切都结束了!它忘掉了从我手中啄食的快乐时光,也忘掉了蹲在我的椅子靠背上的亲密时光,还忘掉了……而我还一厢情愿地记在心里。

多情总被无情伤,人能接受从疏离到亲密,却难以接受从亲密到疏离,类似于撕裂的疼痛让人难以接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未来的路上,还有更重要、更珍视的人和物会从生命里消失。试图挽回其实都是徒劳,只能让自己更加难过悲伤而已。唯一能做的只是在长夜痛哭后咬牙扛住,然后慢慢淡忘。

我终于停止骚扰弃我而去的小鸡,只是远远关注着:看它和同伴们争抢啄食或者拍着翅膀相互追逐;看着它在干妈身边,撒娇地啄着干妈的喙和下巴上的肉垂……后来,它又长大了一些,它的干妈出于本能,开始啄它,驱赶它离开。我则是满心嫉妒和无奈:如果跟着我,我绝对不会赶你走的……可是生活没有如果,所有的假设都会让人更无奈忧伤。

转眼到了八月底,我告诉母亲,自己刚才坐在砖头堆上摸一个灯头,忽然像被人猛推了一下,然后我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趴在地上了。我举着手让母亲看拇指上刚刚出现的一大块白斑。白斑处痛彻心扉,一连几天都要浸到冷水里才能镇痛。母亲去事故现场巡视一遍,面色就变了,她说我是触电了。母亲决定送我上小学,让老师看管着,免得我天天乱跑戳出更大的纰漏。我背着母亲做的紫色花布书包,拉着母亲的手去离中学不足五百米的小学报名。接待的老师看了我一眼,就笑着对母亲说:“李老师,你两口子也太性急了吧!咋把刚脱开裆裤的小孩也送来了?”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我臊得脸发烫。

每个人开始一段新生活的时候,总要先忘记一些事,再忘记一些人,腾出一点心灵空间,以便接纳新人和新事。情生缘起,情绝缘尽,我如是,想来我的小鸡亦如此吧。因为要上学,还要做作业,还要学着和那些年纪几乎是我两倍的同学相处,我渐渐忘掉了我的小鸡,尽管是出于无奈,但毕竟也忘掉了,最少我不会那么关注它,更不会想方设法寻找它。

秋风渐起,落叶纷纷。放学后,我拖着扫帚去护校河边的杨树下扫落叶,帮助家里解决烧草不足的问题,这是那些年我常做的功课之一。黄昏一点点铺张开来,西天近地处还残留着一抹微红,水沟里的水反射着幽微的霞光。不时有树叶从枝头坠落,格楞楞地在枝桠间磕碰几次才开始在风中流畅地盘旋飞翔,这是它们一生里最美、也是唯一的舞蹈。也许每个生命获得自由之前,都会有一段磕磕碰碰的疼痛时光吧。

日暮时分,站在杨树黑黢黢的高大的剪影旁,总觉得心慌气短,寒意从周遭聚拢过来,恐惧从心底慢慢升起。我正准备回家,忽然瞥见微明的水面上有一只鸟的黑色剪影,生硬地在水面打转,在它周遭,有暗红色的涟漪晃动。凝神细看片刻,我突然丢下扫帚狂奔到沟旁:我的小鸡呀,怎么在水里?我赶紧脱鞋脱裤下水,沟里的水不深,但淤泥很深,我吃力的在淤泥里挪动双脚,靠近小鸡。小鸡看见我去,惊慌地挣扎想离开,幸好鸡不会游泳,只能在原地打转。很快,我抓住了它,将它从水里抱起来爬上岸。也许它累了或者吓傻了,居然没有挣扎,乖乖地让我抱着,以至于让我有恍惚回到从前的错觉,满心都是酸楚的幸福。

母亲破天荒的没有因为我泥水淋漓回家骂我,她帮我把小鸡放在炉子旁最暖和的地方烘烤湿掉的羽毛,然后舀了一大盆温热水放到门口,一边帮我清洗满身腥臭的淤泥,一边告诉我不要再随便下水沟,水沟有的地方很深,能淹死人,还有很多蚂蟥……我曾经看见水草间蠕动着筷子长短手指粗细的黑蚂蟥,母亲知道我最憷蛇、蚯蚓、蚂蝗之类的东西,她不明白,我明知道水里有蚂蝗,居然还敢光着腿就下水。

可能是受了风寒,小鸡病了,蔫头蔫脑,不吃不喝,成天闭着暗黄的眼睑。也许是为了寻找抚慰和帮助,它又踉踉跄跄跟在干妈身后,偶尔有气无力地叫几声。它的干妈也许意识到干女儿的病情严重,不再啄它赶它,任由小鸡跟着自己,也许干妈也感觉无奈和痛心吧。母亲看出我的忧戚,让我不要费神了,小鸡要死了。我不死心,依然每天晚上从鸡笼将它捉出来,掰开它的喙,给它喂药喂水喂食。

我虽然有心相助,却无力回天。一天早晨,我打开鸡笼,别的鸡都跳了出来,在笼子旁畅快地拍着翅膀、追逐嬉戏,唯独我的小鸡没出来。我伸头一看,它独自直挺挺地躺在鸡舍的角落。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泪水还是立刻模糊了我的双眼。

从小看大,三岁看老。五岁那年,我笨拙呆傻地喜欢一只鸡,因它欢乐悲喜;十岁的时候我喜欢老师,开始用心学习;十几岁的时候,闪烁遮掩地喜欢一个高瘦白净神情内敛的男孩;二十多岁开始真正的恋爱结婚养育女儿……直到现在,我依然还是只会笨拙呆傻地爱人,精明女子津津乐道运用自如的“爱的技巧”,我却始终不得要领。

跋涉了千山万水,阅历了悲欢离合,很多琐碎的记忆都湮灭在时光深处,而这些喜欢过的一切却是永不凋零的花,只要回首就能感受到他们散发的生命辉光,接受到他们散发的能量。昨日种种,皆成今我,也正是这些能量的积累,我终于在若干年后醍醐灌顶:人这一生悲欢苦乐皆因情,因情动念,为情成长,因情而丰盈。人生最快乐幸福的时候恰好就是你努力爱着、尽力奔跑的时候,甚至伴生的痛苦也散发着幸福芬芳。

一得永得,童年时遇见的那只鸡以及花鸟虫鱼、晨光暮霭,都给年幼我进行美和爱的启蒙。遇见就是缘分,感谢和我相遇的所有的一切,是你们将我送上了寻找美和创造美的漫漫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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