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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奇怪的“福”字(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散文星空

在乡间时常听到放在人们嘴边的一句话,叫做:“有福不在忙,无福跑断肠。”乍一听好像是说,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才是福;奔波劳作、拼死拼活,反而倒没有福。可仔细一想,又好像不对。它似乎是在说有福无福是命中注定的,是早有安排的,是难以抗拒的;世间所谓的努力,一切都是徒劳的。

现实生活中,我甚至不止一次地还听有人说:“享福受罪,领导分配。”这或许是一种所谓的看惯了人间世相的透彻语,或许是一种内心苦涩的无奈的流露。但我不知道这算是天底下哪门子的道理?说了半天,一个人的福气,不是掌握在老天爷的手里,就是掌握在那些作威作福的领导大人们的手里,而自己只有忙得份、跑的份、受的份。你说这怪不怪?

中国的老百姓,可以说大都相信“福”字,都渴望得到“幸福”。我们不但希望自己有福,而且还盼望着父母儿女亲人朋友都幸福。在我们老家那一代,不论家庭的穷富,不管门第的高低,几乎每家正屋的墙壁上都悬挂着一副“全家福”。“全家福”,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全家人的一张合影而已。中国人对“福”的祈求,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无所不包了。吃,讲究个口福;看,饱个眼福;娶个漂亮的老婆,不浅的艳福;祝起寿来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我母亲今年已经是八十好几的人了,腰板倒也硬朗,腿脚也还利索,只是耳眼不太好使了。每次我们姊妹几个给她过生日祝寿,她总说,这“长流水”“不老松”的又有什么好?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清的,到哪去还得别人陪着,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生老病死,本是人生的自然规律。有时,仔细想想,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家有老母在,我们做晚辈的都会感到是一种莫大的欣慰和幸福。

每逢我国的传统节日——春节到来之际,村村寨寨、家家户户的大门上和厅堂里,总是悬着或贴着红纸金字的大“福” 字。有的还故意倒挂或倒贴着,说是谐音,代表了“福到”的意思。中国的文化真是博大精深。要说大过年的,渲染渲染喜庆的气氛,烘托烘托宏大的场面,确实能够体现出人们对新生活无限的热情和无比的期待。可有些时候,乡村老家,人还活着,就开始做棺木了,通常叫做“打喜活”。这时候常常在棺木的正前方,雕刻上一个大大的“福”字。当然,这一般是为了那些年龄偏大的预先置办的棺木,待老人寿终正寝后再使用。不过,这从另一个方面也告诉人们,这里的“福”字,虽然与祝寿时的“长流水”和“不老松”自相矛盾,但“死”有时也是一种喜事,或者叫做“福”事。我国文化里保留了很多看是对立的东西,这其实与我国古老的哲学“阴阳对立”有关,一个事物总有两个不同的面,分析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说来凑巧。在我家的上辈人中,名字带有“福” 字的竟然就有两个。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老泰山。我父亲名讳“长福”,从字面上看,是“长久而有福”的意思;岳父讳“福山”,因岳父姓侯,按照民间的说法,“猴不离山”。可这“侯”与那“猴”也相差甚远。当然,从进化论的角度看,人都是从猿猴那里变来的。如果成立的话,侯“不离山”倒还真的有一定意义呢。不过,现在的猴子都进动物园了,这只是个笑话。“福山”也确实是个好地方、好名字。你说这一家就有俩“福”字,那可该真的算有“福”了吧。

可想想我的老父亲,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由于自幼身体弱,吃了一辈子药;加上成分高,没读过几天书;整天在家乡的那片黄土地上,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会儿也未闲着,直到临死前的头天早起,还在场地里捡豆籽;一辈子苦尽把力地把我们姊妹几个拉扯大,受了多少罪,谁也数不清。勉勉强强活到七十岁,日子才算好了,可他却去了,哪里享过一天的“福”呢?看来,所谓的“长福”真的是“长眠于地下,永久地享福了”。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在为父亲下葬的那天,听着低沉呜咽的喇叭声,我似乎看到父亲在阴阳两隔的奈何桥上真的好无奈的样子!

再来说说我的岳父。听妻子说,岳父的父母死的早,当时兄弟们多,是他大哥大嫂把兄弟几个拉扯大的。由于生活所迫,岳父十五岁那年,就只身来到了风沙弥漫的黄泛区农场。凭着吃苦耐劳踏实能干,他在农场一干就是几十年。这其间他成了家,在和岳母相濡以沫省吃俭用的情况下,抚养大了四个子女。

岳母常说,过去的那些年,也不知道是咋过来的,你爸吃的苦受的罪真的无法再去说,也不想再说。从妻子和岳母的话语中,我分明地感受到,所谓的“福山” 也并不是“福大如山”,而是“求福真的如登山”一样艰难。岳父在一个冬天凄冷的夜晚,在对儿女的期盼中孤零零地去了,没有谁知道,儿女也不在身边,刚过七十岁,“福”又在哪里?

带着疑惑和不解,我仔细审视“福”这个 字。“福”字的左边,从属于“示”,右边读“畐”的音,这明显是一个形声字。“示”表示与祭祀有关,看来“福”最初就是指人们的一种期盼。那么,盼什么呢?从音符“畐”看,似乎是一个填饱肚子的人,难道是盼吃饱吗?从今天的角度看,都小康了,要求完全不可能那么低。但从造字所处的时代去想,似乎也说得通,对于一个饥饿的人来说,有什么比吃饱还是“福”呢?

据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上说:“福,佑也。”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上天保佑”。西汉贾谊的《道德说》里讲“安顺谓之福”,《礼记·祭统》中说“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诗经·小雅》里说“万福来求”。可见,无论是吃饱或上天帮助,还是求安与求顺,“福”都寄托着人们对美好事物的一种期望,而这种期望,又常常是人们想借助外力的帮助而得到的。当然,这种期望和想法有时就很难实现,所以,“福”只能是一种祈求而已。

关于“福”,古代有“五福临门”的说法。“五福” 应该指什么呢?据《尚书·洪范》记载:“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按照现代的理解就是长寿、富贵、健康、人缘好和善终。当然也有不同的说法和理解,只是强调的重点有所不同罢了。譬如一般的人要求健康,健康的人要求财富,有钱的人想忘富贵,富贵的人向往长久,也即长寿。无论怎么说,生活在世上的人,都有所期待,都有所追求。应该说这是社会发展的正常规律,如果在合理合法的情况下,应该说也是人生的正当需求。

但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是相对的、辩证的、一分为二的。一味的追求,超出了合理的空间,或采取极端的手段,或贪得无厌人为地去谋取,就一定会脱离“祈福”的范围。当然,祈来的不是“福”,反而是祸。老子在《道德经》第五十八章里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福中有祸,祸中有福,祸与福、福与祸是相辅相成的,是相互转化的。

现实生活中,我们也经常说“因祸得福”或“乐极生悲”。可见,“福”也并不是一味的追求所能得到的。作为“福”常态化表现的“安”与“利”,时常有大安小安大利小利或安于人安于己利于人利于己之分,也有长久之安片刻苟安和长久之利与眼前蝇头小利之别。造化在设计人的时候,心与眼本来是有距离的。而有些人明明长了一双聪明颖悟的大眼睛,可心里面又多出了个心眼。因此,所谓的“福分”,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变化或变质。

现在回过头来,再仔细想想,奇怪的“福”字,其实也并不奇怪。对于一个普通的劳动者来说,或许那“忙”和“跑”就是一种幸福。我就曾经听人说过,有事总比没事强。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就好像坐监一样难受;大小有个事跑着心情会舒坦些,身体也得到了运动。特别是如今的市场经济时代,谁有业务可跑,谁有事可忙,谁就能挣钱,谁就觉得荣光。有福没福,自己心里最清楚;幸不幸福,脸上一看大家都知道。

如果真的是坐享其成,白吃什么干股,白拿什么操心费,那才真的叫做心不安理不得的。你看看当今的反腐倡廉,老百姓说了,那是多大的官呀,从前是多么有福气呀,富可敌国,贵不可攀,大美女一串串,真的是艳福不浅呀,但能健康吗?能善终吗?即使身体康健,恐怕心理也不会健康;即使能长命百岁,在人们的心目中也会遗臭千年。

其实“福”并不是一味地祈来的,如果是,人类社会也不会向前发展。“福”最终只能是靠人们的勤劳双手和智慧的大脑创造出来的。再回过头来说说我的父亲和岳父。父亲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四季田间劳作,在黄土地里刨生活。养家糊口,虽然艰难;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睡的香甜,干得快活,心胸坦荡。既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生活,还能让子女们想着念着。

都说平平淡淡才是真,父亲的一生就是真实的一生,率性的一生。他既不需掖着,也无须藏着,清清白白,实实在在,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完成了生命的转化,淡然离去。记得父亲生前就曾经多次给我说过,困难时期,有多少人就没有熬过来,他姊妹三人就剩他自己,而且还数他身体单薄,不要说祖父祖母,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活到“古稀”之年。有时我还真的搞不懂,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长福”的寓意吧。

我的岳父虽然自幼艰苦,但四个儿女中有两个考入了大学,这是他心中最得意的,也是最安慰的。虽说另外两个,一个老早下了学,在厂部成了家,可凭着自己的勤劳,也过得相对殷实;一个自谋职业,在外地开出租车,即便是辛苦些,可过得也不错。岳父说起这些事都是毫不隐晦地表现出既满足又自豪的样子。

一次祭日上坟,遇见四叔,说及岳父时,他说:“你岳父是个大好人,心地善良,他在农场可不少帮助家里的我们兄弟。”又说,岳父死前有回曾经给他说,儿女们都成家了,各自一窝,都有了自己的事业,都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说起来看样子是挺幸福的。我说,岳父确实是个好人,可遗憾的是他临死前的那会儿,我们兄妹都不在跟前。四叔说,那不怪你们,你岳父身体一向都很好,死是谁也想不到的事;这算他有福,老了老了,到死就没受一点罪。没想到四叔竟然从这里下来了。我默默地点点了头。

我似乎明白了,人世间的“福”字,其实理解起来,各有不同。作为期望和追求,那是人生的一种动力。但很大程度上,享受过程本身,也不失为一种“福分”。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不能太贪心了,太贪心就会迷失自己;人活着也不能没有希望,因为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着阳光。如果你没有发现,你觉得现实中缺少阳光,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心里面就不要忘记曾经的阳光,默默地念叨阳光,阳光就是一种福分。如果你在放开心胸想一想,其实温暖人心的,不仅是阳光,月光也是,星光也是,大地风雨,一切的一切,全都是。那就看我们是怎样理解和对待这奇怪的“福”字了。

正当我写着写着的时候,在南京上大学的女儿打来电话,说她研究生考试才结束,正准备着写毕业论文呢。我问她就业打算,她说简历已经投出去好多份了,还没接到回音。我说,会有的,一定会有的,起点可以低一点。看来一切都在路上,福也好,祸也罢,只有我们走过了,才能真正地知道。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千变万化的,多姿多彩的。

现在我可以告诉大家,奇怪的不是那个“福”字,而是我们自己,谁让我们人类有那么多的欲望呢?可仔细想想也是,如果真的没有欲望,我们还是人吗?可话又说回来,只有欲望,我们还有“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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