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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枫】以化石的方式留传后世(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9 分类:散文随笔

一个初夏的夜晚。在“福1088”聚餐后,我送白桦夫妇至南京西路江宁路口。

雨后的街市,让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倒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跳动着细碎的光芒。只见他俩相互搀扶着,轻轻地移动身影,或弯腰辨识着橱窗里的新商品,指着模特儿的摩登衣饰交头接耳;或漫步至糕团老店,买几盒肉汁烧卖、豆沙馒头;累了,驻足歇脚,望着满目的法国梧桐,静静品味着,在路灯下那一明一暗地晃动着巴掌似的树叶儿。

晚年的白桦生活恬淡,老两口相濡以沫。住在上海这座大都市的黄金地段,度过了60余载寒暑。这里矗立着进驻了世界顶级品牌的恒隆广场、梅龙镇广场;身旁就是每夜都在演出着经典剧目的美琪大戏院;还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坊、吧、塘、廊,供都市客休闲浪漫。走在街头,常常会迎面碰上穿戴时髦的女郎,那浓装淡抺的化装术,即便不是美女,个个也都成了西施般靓丽;或者不经意与身着合体西装的上海滩老派男人擦肩而过,一瞬间,你会体味到对方在从容的诠释着自己的优雅与稳重。这真的是十里洋场风光旖旎。

20年前,白桦也曾是街市上的一道风景:身着黑色皮夹克,驾驶着一辆日本铃木摩托车,风驰电掣,活脱脱一个时尚、潇洒的上海男人。他风趣地与我说:“如今我身居闹市,出门还照常在一旁欣赏与品味着大都市的气息;回到家后,关上门窗,则过起自己的乡村生活。这才叫是生活在城乡结合部呢。”

像白桦这样的资历,在上海乃至全国文坛,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因为他出道早。如今扳扳手指算算:不用说到了80多岁还是诗歌小说散文剧作不离手,就是与他同时出名的人还留下谁了?可是,我们在抛头露面的场合,却很少见到他的身影。

凭谁都很难想到:盼来了“文革”的结束,自己却成了一个“敏感人物”。无论换多少领导,“敏感”帽子依然如故。于是,就延伸出了很多不成文的限制:哪些报刊不能发表你的作品,哪些报刊不能出现你的名字,哪些场合不能见到你这个人,哪些时候你又不能出境等等。

白桦不在乎。这么些年,他习惯了安静。

是的,安静,对于一个人来说,可以沉淀浮躁;安静,可以过滤浅薄;安静是一种品格,安静更是一种尊严。

然而,他的儿子却有想法:“别人家都已经结束了文革,我们家还在过着文革的日子。”父亲听罢并不言语。

临出国前,儿子心疼父亲,像是劝慰父亲又像是自言自语:“难道我们就不能换一种方式生活?”

父亲仍然不语,他不想为安慰临行的儿子而欺骗儿子。因为,父亲的信念与价值观已经根深蒂固,不容改变。

无奈下,儿子怀着不解与担忧走了。

我理解白桦老师。他在心静如水中维护着自己的生活,这是修养,也是彻悟;拥有了它,便拥有高品位的人生。

岁月倒回到50年代初。上海拍了一部《山间铃响马帮来》的电影曾风迷全国,编剧就是白桦。廿出头的他,骑着马进入风和日丽如诗如画的云南边疆。想当年,那是一个怎样的有名有利、粉丝无数的青年才俊啊?举个例子:就这部电影的稿费收入,在当时买一座北京的四合院绰绰有余。他真的买了一座北京四合院,只花了500块钱,叫你都不敢相信。

由于白桦和胡风通过3封信,两封关于写作,一封是说送给胡风一个砚台。就这倒霉的3封信,让他关了8个月。事后,又莫名其妙地被定为右派分子,开除军籍,逐出文学界。那支笔一搁就是20多年。他告诉我,期间在一个小县城的加工厂,干钳工的时间最长。这么些年,他一个工种一个工种地轮换,不下十来次;唯有在自己的头脑中,对民族苦难、人生价值的思考,却从没间断过。

“文革”结束。白桦重新握起了久违的笔。中篇小说《啊,古老的航道》以凌厉的锋芒、深邃的思想,反思着建国卅年甚至更远年代的历史教训。有缘的是,当年我评定讲师职称,写的论文就是评这部小说。

白桦几乎是建国以来所有文化运动的被运动者与见证者。又因多年的静心思考,他的作品以其独特的视野与敏锐的触角,让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备受批判引发争议,从《李白与杜甫》到《曙光》,从《今夜星光灿烂》到《苦恋》……

一个作家,能够正视苦难的现实,他们将会成为伟大的作家,也将会成为良知的代言,成为引领民族走出苦难的摩西。试想,如果没有了索尔仁尼琴和哈维尔们,他们的人民何以走向自由和民主?

于是,我们不能不说说《苦恋》。

白桦的这部作品,真的是苦。其中一句台词:

“你爱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爱你吗?”

这句话竟然成了争论的核心。而批判者往往有意无意将“国家”和“祖国”混淆。

其实,国家与祖国纯属两个概念:祖国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和她有着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与情感,爱祖国是一种没有政治含义的人性本能主张;国家,更多的内涵则是一个行政管理机构。

对于《苦恋》,我们不要游离“文革”是场浩劫的这个时代背景。在这个“浩劫”的时代背景下,这句“你爱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爱你吗”的台词,又有什么不妥?甚至可不可以这样说:“我爱我的祖国,但我不爱这个国家。”试想:对于“文革”中的这个“国家”,正义善良的人们能够爱得起来吗?

记得陈独秀说过:“我们爱的是国家为人民谋幸福的国家,不是人民为国家做牺牲的国家。”

他的话让我陷入深思。

我想起了在“文革”中,许多遭受到非人待遇的知识分子,他们对国家至上的观念看得高于一切,以致在国家的强权面前放弃知识分子应有的独立思考与独立人格,忍受来自国家的侵害而不反抗,也对国家侵害他人的现象保持沉默……

在悲哀中,白桦是个骄傲。

白桦对批判《苦恋》始终不服,四处辨解;甚至申诉到最高领导那儿。然而,同情究竟扭不过强权。可贵的是,白桦坚持不作任何检查不说一句违心话。他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是不屈、是豁达;当你不再在意索取,就会把失去的当作一种收获,就会无怨无愤,就会心安理得。

由此,让我一步步走近了白桦,成了他的“白痴”——白桦粉丝。

白桦是中国文坛的老前辈,平日里却很是低调,没有架子。可以把像我这样的一个“白痴”当成朋友对待,小到转告一件事、大到出版自己的文集,都会和我有说有商量。去年,他家里的厨房砖裂、厕所渗漏,朋友们动员他重新装修。装修期间有人邀他入住宾馆酒店,但他不想招摇。他便与我商量,住在哪儿合适?我便联系了一处僻静的招待所,他和太太高高兴兴地住了廿来天。

如此,喜欢读书的我,就敢于直面向他请教许多问题,他几乎是每问必答。最高兴的莫过于接到白桦老师的电话:“文发,有空上我家里来一趟好吗?”我便放下手中在做的事情赶过去。我知道,这是白桦老师刚发表了好文章或出版了新书要送给我。

我同学玉杰、贵品等出了一本《自省自新自强》的小册子,想央白桦写个序。当他知道是为监狱犯人写的,马上答应并一个晚上就写了出来发给我,我和玉杰读了,不约而同地说好。谁知过了两日,白桦老师又给我打来电话,说其中有一句需要加个“的”字——你看,多认真多负责的一位文坛老前辈!

他喜欢与“喜欢读书的人”交朋友,不分长幼,但更在意对方人品的正直。

2009年11月是白桦的八十大寿。朋友们准备给他庆祝。他知道我与徐俊联系较多,便让我转告,想请他当寿庆的主持。但徐俊觉得自己对白桦的作品了解不多,所以想另请主持界几位资深主持来担任。我跟白桦说了此事,白桦坚决地说:“不换人。我就看徐俊合适。不仅仅是他读过许多书,主要是我看中他的人品。”果然,徐俊的主持自然、典雅,富有书卷味,为寿庆的每个环节穿针引线、高潮叠起,赢得了满堂彩。通过寿庆,徐俊也成了白桦的忘年交。

白桦寿庆纯属民间聚会。怕人多,没敢公开通知,只来了两百多位挚友。会上,王安忆、贺捷生等朋友讲了话。对白桦的作品、人品十分推崇,尤其是他的人格魅力,那是在他身上凝聚着的知识分子的良心和担当。许多朋友为了表达对白桦的崇敬,不经主持人安排,纷纷上台发言,场面感人。

白桦的儿子儿媳带着孙女也从国外赶来参加。我无意中发觉,儿子的眼中始终闪动着泪光。

冬天。儿子从国外打来了电话,告诉父亲:这30多年,自己始终没有明白的事情今天终于明白了。那是从寿庆众多的朋友中了解了父亲作品的人性与真实;崇敬父亲人品的高尚与伟岸。于是,儿子理解了父亲的坚强和信念。作为您的儿子,深深地爱着您!

电话里,这头的父亲知道儿子读懂了父亲的生活而感到宽慰,那头的儿子疏通了对父亲的误解而号啕大哭……

有人说,经过“反右”,能够讲真话的知识分子已经凤毛麟角。50年后,令人不解的是,我们作家的作品,不但没有多少能正视曾经的苦难与对苦难制造者的批判,而且有些人还要将罪恶“去恶化”。也许,这些作家已将自己的“作品”顺利发表卖个好价钱,也许能够参加“笔会”、“出访”,能够得到主管部门的认可,就是他们此生的追求;至于良知和灵魂,他们向来没当回事。

与之相对照的是白桦。他曾经过十年的孕育与洗礼,写出长诗《从秋瑾到林昭》。每看一回,几乎都会泪流满面。正因为众多的我辈犬儒麻木不仁,以至于让林昭这位美丽的女性留下这样的遗书:“告诉活着的人们,有一个林昭因为太爱他们而被他们杀掉了。”

记得白桦在他的诗歌朗诵会上,有这样的一段精彩发言让他数度哽咽:“一百年间,我们可爱的中国诞生过两位伟大的女性,一位是秋瑾,一位是林昭。她们用鲜血的醒目色彩提醒我们记住她们美丽的面庞!她们用鲜血的醒目色彩在廿世纪的史册上书写了中华民族的尊严!她们用鲜血的醒目色彩让我们记住她们的来路和归途!她们用鲜血的醒目色彩让我们记住她们的潇洒身影!她们用鲜血的醒目色彩让我们预见她们必将复活的日子!”

不错,我们生活的世俗里,繁杂、浮华,难以安宁;然而,白桦的正直与思考,却能还我们一片湛蓝的天空、一方心灵的净土。白桦说:“有识见容易,有胆量很难;耐得住长夜的寂寞更难。”

于是,白桦在细细地写他人生的回忆。他写这部回忆录并不赶时间。因为他不急于出版,出版也许是寂寞身后事。

允许我在文章结尾,引用白桦长诗《从秋瑾到林昭》的开头一节:

“除非是让我死,

不,即使是死,我也不会忘记你,

我的灵魂会把记忆交给悬崖峭壁,

以化石的方式留传后世。”

是啊,经历过历次运动洗礼的白桦老师,或许就是一块活化石;有了这块化石,就能为我们五彩缤纷的未来,增添一抺最靓丽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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