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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歌】绛珠草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1-4 分类:QQ日志
梅凤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郭林?   郭林不敢相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听到了梅凤的声音,心底的滞水哗地活了,尘封已久的思绪顿时摇曳成盛彩的霞蔚。那年冬天,他当兵走了,梅凤结婚了,从此二人鱼沉雁杳、各不相知。   见面是在一个规模不大的两层酒楼里,梅凤说,我开的。郭林一惊。梅凤又说,别笑话,混着打发个日子。   楼上临窗的雅间,一杯碧螺春,两瓶高粱酒,几样荤素小菜,还有香烟,是软包的黄金叶。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郭林好奇地问梅凤。   现在的报纸是给房地产公司办的,大名鼎鼎的老总,谁不知道,我是生意人,生意人重利,眼睛盯得都是有钱人。梅凤笑,弯弯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看上去依然是往昔的样子,五官是不变的精巧,瓜子脸丰润却不臃肿。   为朋友做事,徒有虚名。郭林也笑,退休得早,还能动,就你那话,混着打发个日子。郭林注意到,梅凤现在要比过去健壮很多,但身材并不肥胖,反倒显得窈窕,远不是那时的干瘦摸样。   开瓶倒酒。醇香四溢。   为我们相见!梅凤举杯往郭林手里的杯子上一靠,轻轻一推,然后一饮而尽。   很高兴能在异乡见到你!郭林说。   这一见,了了我一辈子的心愿了!梅凤说。   想不到还能相见!郭林说。   看你过得好,我放心了!梅凤说。 湖北治疗癫痫病专科医院  我也是。郭林说。   俩人对坐相望,热眼流波。   梅凤三岁那年,养母生了龙凤胎,生母产下一个男娃。从此,抱养她的施家“催生”出了自己的孩子,梅凤妈女儿多,以女“换弟”的愿望也实现了。梅凤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两不着边、有亲无靠了。   梅凤带弟弟领妹妹,烧火刷锅,一天不挨打不饿肚子,心里就很知足,弟妹背上书包了,她又做饭喂猪到生产队劳动,上学的事想都没敢想。   梅凤说起那段经历,几欲哽噎,泪水不断。我哪怕上个小学,也该能写个信吧,总不至于连自个的名字都不认得,看这会子,手机方便得跟脚鸡似的,走到天边边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不识字就不识字;那会子,除了通信再没招了!梅凤说着,端起酒杯快捷地往嘴里一倒,接着又说,那哪叫日子,不是你护着,我都不指望活了!   郭林说,我就是看不惯欺负人的人,看你那时候又瘦又小,头发黄黄的,现在好了。郭林向梅凤黑黢黢的头发看去。梅凤说,白了,见你呢,昨天才刚染过。梅凤站起来,伸手拨了一下郭林的头发,说,你还好,白得还不多。全白了,郭林说,要不是一天人前晃荡,我早不染了,白就白吧,老了。   梅凤是十八岁结婚的,丈夫大她九岁。梅凤不想结婚,可又不能不结婚,施家彩礼都收了,铁板上钉了钉了,想跟郭林结,咋结,郭林穷得裤子都穿不上,拾麦子脚上套的还是他妈的鞋。再说郭林是中学生,又当了解放军,人家怎么想,她一概不知。施家人老的不把她当人待,抱大的双棒棒也生方子糟践她。实在说,那个家她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一咬牙,结就结,火坑我也跳了。梅凤喝一杯酒,酒杯往桌上一撴。那还真是个火坑!我每天都不敢上炕,一上炕浑身就发抖,我求着饶饶我,就差下跪了……但那牲口越求越上劲……梅凤说到“牲口”俩字时,往地上泼了一杯酒。那牲口……梅凤又泼了一杯酒……天天赌,天天喝酒,喝了酒就一晚上当驴,有一回还让我拿身子给他还赌债,我就拼了命和他打,咋能打得过,那牲口……梅凤泼一杯酒……又胖又高,我整个身子没一块好肉。打了两年,生了两个娃娃。   梅凤不说了,低下头,倒一杯喝一杯,像是解恨。郭林夺下梅凤手里的酒瓶和酒杯,看着梅凤泪流满面,他的心嘭嘭地撞着胸膛,不知道怎么安慰梅凤才好。梅凤看着郭林闪着泪光的眼睛,倒一杯酒递过去,眼泪刷地喷射出来,低头抽一下鼻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郭林一把抱住梅凤,然后又松开,双手捧住梅凤的脸,嘴唇先是在额头脸颊一扫,接着狠着劲地向下扑去。嘴唇发出声响,像两个饕餮的人在抢吃东西。终于分开了,一起喘着粗气。郭林看见梅凤的嘴唇变得厚了,像两瓣湿漉漉的紫皮蒜。   记不记头回在哪亲得你?郭林说。   咋不记,那哈尔滨癫痫病人能根治吗以后,我整天想得就是你,这是第二回。梅凤笑了,脸颊红晕若染。现在老了,说说也没关系!   生了两个娃娃,那牲口……梅凤依旧泼酒……又到煤矿当工人去了,仨俩月回来一趟。那会子我人是畅快了,但人苦得脱形了,家里里里外外我一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梅凤一边说,一边点上一支烟,口气幽幽地,这烟就是那会子抽上的。   酒可以喝点儿,烟最好戒了,我戒几年了。郭林殷切地说,给梅凤茶杯里添上水。人说烟酒解愁,事实是自我欺骗,麻醉过了愁上加愁。   可不是吗。梅凤掐了手里的烟,你不抽,我也不抽了。   慢慢戒,不急。郭林拿烟给梅凤,梅凤接在手里,抚摸了一会儿放下了。   大孩子上学那年,那牲口矿上出事死了,这叫恶报!梅凤说,我觉得天一下亮了,我解放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高兴死了!梅凤的脸真地放晴了,楼上回荡着她一个人的笑声。其间领班上来几次说有客,梅凤说回掉,领班解释说,来得是老主顾,梅凤说,说几遍了,楼上谢客,你……   让上来常用的抗癫痫药物有哪些呢吧,雅间都空着,上门的生意,别……郭林有些不好意思。   梅凤向领班果断地挥手,让走让走,又对郭林说,来了闹,吵得烦心。   昂来,把你生意都误及了。郭林说了一句家乡话。   梅凤笑,还会说啊?   离家早,外头蹦跶,南腔北调的,土枪打个洋子弹,打着打着土渣子就蹦出来了。郭林也笑。   梅凤说她是黄连命,可着劲从施家出来,想着是自个把自个解放了,料不到脱了狼窝又进了虎口。   那牲口一死,我觉着这回怕是能过几天消停日子了,哪知道,我那个罪啊,镰刀割韭菜,一茬搭着一茬呢。梅凤叹气,喝酒。唉……人的命,天注定!   人活一辈子,是不容易,我还不是一样。郭林说。   六零年低标准,草根树皮吃没了,郭林的爷爷要拆房子换吃的:“顾不上了,奔命迲吧!”郭林的父亲带着一家人净身出户,住到了生产队的牛棚里。郭林的家庭成分是大地主,这下却因为一无所有被重新划定为贫农。有人说,这老地主就是心狠。这时郭林才知道他爷爷是他父亲的养父,曾经在一个被贬谪到当地的清王府里做专管土地的大管家,坐骑是一头大青骡子,远远地听到銮铃响,那一准就是大管家回家来了。要不是这个变故,郭林文革中的身份应该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狗崽子”、“黑五类”……哪会有资格小小年纪当什么学校革委会的领导成员?其实从这个时候起,郭林的命运已经在向好的方向转化了。领袖第四次接见红卫兵,郭林被推举为代表,这个消息让一个村庄的人都兴奋了,生产队顺利地预支给父亲五块钱,母亲张罗着为儿子借一身出门的衣服。晚上,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几张土巴巴的脸,大家都不说话,闷闷地坐着。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郭林”。   郭林饿猫一样窜了出去。   你看裤子能不能穿,裤腰还没上呢,大妈会缝(男女通式的大裆裤)。朦胧中梅凤的眼睛很亮,声音急促,她拿来一条青条绒裤子和一双青条绒鞋。鞋你楦一楦怕是也能穿……梅凤转过身要走,郭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梅凤说,没给家里说,回迟了就了不得了。郭林还想说什么,梅凤已经跑开了,只见月白的衣服一闪,便被夜色吞没了,东边天上有几颗星星亮着,黄黄的,像清晨路边的刺菊花。   母亲说,这是梅凤订婚,男方家里给的,结婚才能穿呢。   愁事一“风”吹走了,家人有了笑语。   不是你,我哪能上得了北京,做梦还得先把沟子盖严实呢。郭林禁不住一声感叹,伸手拍拍梅凤的手背。   那会子人咋那么穷,吃不上,穿不上……梅凤也感叹,哪像现在,人都福蜇得胡作践呢。   郭林当兵临走的前几天,每晚都出去转悠。终于,梅凤来了。梅凤气喘吁吁地说,看得紧紧的,我出不来,你去了好好干,说完又要跑回去。郭林说,等等,给你一个像章。梅凤接在手里,像章反射的光束在她脸上一亮,郭林一俯身,凑上嘴亲了一口,梅凤啥也没说,急匆匆跑了。   那个像章还在,你要不要看看。梅凤说着,起身打开走廊旁边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件驼色外套。你看,是这个不?   一枚纽扣大小的领袖像章别在胸襟上,看去光彩熠熠,宛如新制。   几十年了,你还保存着。郭林眼眶一热。这是“长征”(红卫兵徒步串联)去延安得的,本来都住下了,在一个大礼堂的台子上,为了多得一个像章,我们又打起背包,摸黑冒雪,从北关走到南关。想想那阵儿,多年轻啊,朝气蓬勃……   哈,施老板亮宝贝呢!没听到有人上楼,可是突然就有一个人进到屋里。   梅凤介绍说,这是老单,山东侉子,是个实诚人。梅凤递筷子端酒,老单也不客气,紧到落座,几杯酒下肚了,伸手拿烟,梅凤挡了。老单一愣,接着一笑,深看了郭林一眼,又看梅凤。梅凤继续说,老单杀猪盘灶是把好手,我这一忙,打个电话就来,忙早忙晚,一分钱不要,最多吃顿饭,有时候活干完了,转脸人不见了,茶都不喝一口。郭林给老单倒酒,说敬你老单,谢谢你经常帮助梅凤,在外做事,难得有你这样的好朋友。两个男人推杯换盏,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梅凤说下楼去亲自炒俩爽口的菜。   梅凤丈夫死后第二年,学校暑假,十三岁的儿子游泳淹死在大渠里了。   梅凤对生活彻底失去了信心。老天爷,你长眼睛没有?   梅凤颓丧已极,精神近于崩溃。梅凤的亲弟弟把她接到了城里。梅凤母亲对她弟弟说,再不管,你姐就废了,我们欠她的。换了环境,梅凤的心情有所好转,弟弟承包的锁子厂要开一个餐厅,她被母亲拉了出去:傻子,好死不如赖活着,想死别走到妈前头!   施老板这人我服了,能干,心善,遇上烂包无赖,管吃管喝打发走了事。老单慢条斯理地说话,只喝酒,不抽烟。我看出来了,你就是她等的那个人。郭林笑,问老单,到这儿来,家不要了?老单说,没老婆了,一个人老家呆不住,奔女儿来了,女儿在这工作。老单轻轻地抿酒,抿酒时微闭眼睛扬一下头。   不瞒老哥,我是实心对她好。老单犹豫地说,都一把年纪了,老了互相有个照应,可人家看不上我。   想法不错呀,不错!郭林哈哈大笑。   她这个太苦了,给你说了没有?老单压低声音,儿子没了,就指望女儿呢,女儿还不争气,进戒毒所比回家都勤,还偷人……   郭林猛惊。继而心里一阵疼痛。   这些天,郭林正在看《红楼梦》。《红楼梦》第一回说:灵河岸边三生石畔,有一棵绛珠草,赤霞宫的神仙经常用甘露浇灌。这绛珠草才生长了很长时间,并且受到天地精华的滋养,摆脱了草胎本质,修炼成了一个女仙,整天游历在离恨天外,饿了就以蜜青果为食,渴了就喝灌愁海海水。只因为没有酬报被浇灌的恩德,所以体内便郁结了一段缠绵不断的气结。恰好赤霞宫的神仙思凡心切,一心想着尘世间的事。于是,绛珠仙子说:我受的是甘露的恩惠,我又没有甘露还给你,那我只好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给你了。曹雪芹是以绛珠草寓示林黛玉的悲惨命运,而梅凤是否也是一株绛珠草(此草生于荒地瘠坡,姿态柔弱,五六月开花,卓于棘莽,果实圆满,深秋时经霜而红艳、味美酸甜,但生命也即戛然结束)?   别了梅凤,郭林一夜辗转。夜半收到梅凤一个短信息:   望着月亮难以入睡   孤独寂寞眼泪纷飞   郭林旋即回复:   时间会延续真挚的情感   空间能容纳美好的心愿 共 4277 字 1 页 首页1尾页 转到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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