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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老瓦匠(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短篇言情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地就像深陷的洞口,发黄的脸色和脚下的黄土地一般无二,佝偻的身躯蜷缩在床上,干巴的嘴唇上也裂开了许多血口子,微微一张口就能看到渗出来的血。他睁开眼睛,眼光扫过每一个前来看望的人,一珠晶莹的液体滑落在脸颊上。

前来看望的大多都是受过他恩惠的人。村里人记得他的好,都愿意在这个时候给他送一丝温暖,尽管他们知道这也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他看着屋子里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有太多的感慨。是啊,这些可爱的人都没有忘记他,他多么留恋这个世界,这片土地。村庄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乡亲们一个个都还是灰头土脸。可是,也许几天后,他就要离开了,离开这片令他痴迷的土地。每每想到此处,他的心里就非常的痛,就像一把尖刀剜着他的心。

乡村坐落在黄土高原上偏僻的一隅,他就是这个乡村里一位普通的老瓦匠,村里一直流传着有关他的事迹。关于一个瓦匠的故事,村里人记得更多的是他高超的技术和仁厚的品德。在过去的岁月中,老瓦匠对他的事业一直孜孜以求,从来没有过半点的疏忽。村子里的土房子一排排地建立起来了,那房子上的哪一块土坯不是他砌上去的,哪一根木椽不是他钉上去的。那些亲手盖起来的房子依然耸立在原野上,他却倒下了。

老瓦匠在他年轻地时候也是个精明人,就是不喜欢上学读书。父亲省下了口粮,又从地里刨挖着积攒了几个小钱,本想着送儿子进学堂识字念书,将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可儿时的老瓦匠进了学堂却收不了心,时常记惦着奔跑在乡野上的日子,人在课堂上跟着老师之乎者也,心却早已飞到了老牛河畔。在学校里的日子很煎熬,知识也没学到几个,篓子倒是捅了一大堆。老父亲无奈,只好让他辍学回了家,老瓦匠自此再也没有进过学堂。可是他总会有超前的思想,那时候乡下人住的大多是土窑,村子里虽然零星有几座平房,可那都是有钱人盖起来的,一般平头百姓也盖不起如此豪华的洋房。老瓦匠看清了世事的发展,拜在一位手艺高超的瓦匠师傅面前做了徒弟,专门学习盖土房的技术。他厌倦读书识字,学起砌墙盖房的手艺来倒是得心应手。几个年头下来,他已是乡里乡外最知名的建筑师了。

老瓦匠把世事看得透彻,他早已经预测到了乡村的发展。八十年代的时候,乡村经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庄稼人红红火火地闹起了世事。口袋里有了钞票的乡下人再也不甘心住在破烂的土窑洞里,他们要建造新的家园。当时村子里会盖房子的人不多,老一辈的泥瓦匠都只会箍几口窑洞,没有几个人通晓建造平房的技术,老瓦匠理所当然成了村子里的红人,每天请他盖房子的乡里人络绎不绝。他也不会拒绝每一个到访的人,别人有求,他也必应,他会合理地安排到每一家干活的日期,从来不会令乡里人失望。

乡下人注重人情世故,在这方面老瓦匠做的比任何人都好。村里有一个光棍老汉,一辈子没讨着媳妇儿,守着一口老窑单过光景,饥一顿饱一顿凑合着。以前大集体的时候,老汉混在人群里也能填个肚皮儿,后来家家户户开始单干了,老汉这就发了愁。每年都是别人家的田都已经全部耕了地,撒了种子,老汉却还在第一块地里挥舞老铁锹。一个人犁地撒种子有点困难,老汉一般都是犁完一垅地喝住牲口,走回去再撒种子,这样的方式自然比别人家慢很多。中午时节,老瓦匠卸了犁具,吆喝着牲口准备回家吃饭,看到光棍老汉还在地里,老瓦匠也不说话,只是把老牛拴在地头的老杨树上,走过去端起装种子的木斗,跟在光棍老汉的身后撒种子。老汉回过头笑了笑“麻烦你了老杨”。老瓦匠姓杨,老汉喜欢这么叫,感觉亲切一些。“嗨,没事儿,没几垅了,值不得再跑一趟”两个人你前我后很快耕完了那几垅地。别人都砸窑盖房,世事闹的一片红火,老汉看了眼馋,可是一个人怎么也跳腾不起来,老汉只能眼看着别人的新房叹气。老瓦匠知道他的难处,“老哥,你不要焦心,还有我哩,再过几天我把别人的活干完了就给你弄,咱再叫几个年轻人帮衬,没几天功夫就给你盖好了”几天后光棍老汉真的盖好了新房,他高兴地直咧嘴,见人就说老瓦匠的好。

老瓦匠仁厚的品德村里人有目共睹,提起他,谁不竖起大拇指说他的好。行走在大地上,老瓦匠把该见的都见了,把该做的都做了。比如,谁家亲人生病了,他听到了总会拿些补品前去看望。谁家房子落皮掉瓦了,只要别人一张嘴,他都会在第一时间站在屋顶上。村里人都迷信,老瓦匠也是,他就是我们村老庙里的执事。庄稼人有个头疼脑热总免不了求神问佛,每次都离不了老瓦匠跪在神像面前求得一卦。对于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他从未觉得有多么琐碎和厌烦,他喜欢奔波的岁月。“人活一辈子难,哪家没个烂肠事儿,在土地上行走,就是摸着良心应付光阴。”他时常这样告诫儿女。

老瓦匠把时光交给了过去,未来却看不到了,他有点绝望。以往的岁月很艰苦,老瓦匠从过去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苦日子过习惯了,老瓦匠也适应了细水长流的日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日子过的就像清水一般。一直以来,他的身体不怎么健朗,有时候胃里翻江倒海一般,疼起来的时候真能要了人的命,老瓦匠时常抱着一床棉被在炕上打滚。家里人都劝他应该去医院瞧瞧,老瓦匠性子执拗,好说歹说就是动不了身。他不是不想去,是有点不敢去。娃娃们长大了,成家立业免不了几个开销,他在地里刨挖了一辈子也没几个积蓄,进一次医院花个万儿八千,听起来就叫人心疼。再者胃病年头久了,最近几年犯得厉害,老瓦匠隐约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他不在乎早死几年,再硬撑几年,撑不下去走了也就走了,省得家里人跟着焦心。再说娃娃们翅膀还不硬,查出个好歹来,那是多大的拖累。

近些日子,老瓦匠的胃病犯的尤为严重。早晨起来喝茶的时候就开始剧烈的疼痛,他强忍着没有说出来。一口热茶喝下肚,老瓦匠只觉得眼前一黑,接下来的事情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许是一天,也许还有更长的时间。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白花花的世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罩,还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儿女们都泪眼盈盈地看着他,他知道情况可能有点不妙。老瓦匠不愿意睁开眼睛,这个白色的世界刺的心里一阵一阵发痛。他只是听着,窗户外边的风吹得树叶哗啦啦一阵乱响,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叫声格外清脆,这些都是他曾经热爱过的。“说吧,我还有多少天?”他最终还是说话了,可是眼睛依然闭着。“爸,你怎么知道……”话还没有说完,家人就已经哭成了一团。“不用焦心,也不要难过,走了这么多路,经了这么多事,我已经知足了。”老瓦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非常平静,就像一潭死水一般。

时光依然没有停留片刻,老瓦匠躺在病床上思考着他的人生。过去的岁月让他着迷,黄灿灿的麦穗多么亲切,荡过来的麦浪总是叫人心里踏实,还有村子里的老树林,还有山坡上的野花......想到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可是老瓦匠眷恋的太多。高堂在上,两鬓斑白的就像冬日里的雪,老树皮一般的双手颤颤巍巍,那是一位垂垂老者的手。儿女在下,正是青春岁月,身上的稚气还未曾有一星半点的脱落。还那些他一直钟爱的事物都将会逃逸,一块砖,或者是一片老瓦。想到这些事的时候,老瓦匠心里就痛苦极了,脸色阴沉的就像冬天里的南山坡。儿女们看着他喜一阵悲一阵的脸色,只能偷偷的抹着眼泪。其实老瓦匠并不善于表达,那些逝去的和将要逃逸的事物,就像河湾里的清水一般流过他的心,他只是看着,只是想着,并没有向谁诉说过。

老瓦匠的时间流走的非常快,恶毒的胃癌抽走了他美好的光阴。癌细胞扩散的非常快,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但手术治愈的可能性没有了,最好的结果就是延续几年生命。手术就是希望,有希望就必须牢牢抓住,尽管医生一再强调“可能会人财两空”。老瓦匠起初很排斥手术,他并不是害怕躺在手术台上的痛苦,真正焦心的是做手术要有一笔不菲的开支。他没几天时间了,不值得临走再带走留给孩子们的积蓄。“爸,这手术必须做,治好了咱们高兴,治不好也算是尽力了,我们的心里也不会有过多的遗憾”这话说的他心里一紧。是啊,孩子们是他心里的结,自己付出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他们吗?他知道孩子们孝顺,就这么扛着,哪一天一口气上不来说走就走了,自己也就无所谓了,可是孩子们心里会记挂一辈子,相比这些,钱又算得了什么呢?老瓦匠无力地点了点头,“准备手术吧”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手术进行了一天,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但还算顺利。前一个晚上比较关键,医生嘱咐一定不能睡着了,家人也轮换着叫了一个晚上,生怕他一觉不醒。手术后第三天他醒了,恢复的也算不错。村里人听见了这个消息,纷纷前来看望,谁也不愿错过看望一个好人的机会。

我很庆幸这位人人敬仰的老瓦匠就是我的二叔。我对二叔最亲切的回忆,始终凝聚在一只刚出孵出来的小野鸡身上。虽然这件事听起来有点可笑,但事实确实如此。刚出壳的野鸡仔是鸡妈妈的掌上明珠,叽叽喳喳围成一圈,挤在鸡妈妈胸脯下享受母亲的呵护。二叔扛着他的老铧犁,吆喝着老黄牛下了山,途中必须经过这条荒草丛生的老路。老野鸡受了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小鸡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妈妈的突然离开疑惑不解,可是当它们听清了草皮上悉悉簌簌的响动时就立刻明白了,也惊慌失措乱叫着钻到了附近的草丛里。二叔看到了这一切,他呵止了慢慢悠悠走在前边的老牛,放下了扛在肩上缺了口的老犁。好奇是人的本性,二叔小心翼翼扒开了一株长满须穗的老冰草,接下来看到的画面让他的心为之一动。受了惊吓的小鸡仔挤成了一堆,闪着大眼睛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那些毛茸茸的小生物让二叔欢喜极了,他随手捧起一只放在脸上蹭了蹭,又对着小鸡小小的喙轻轻吹了一口气。是啊,这些幼小的生命真是让人喜欢。捧了一会儿,二叔把被他扒开的冰草复了原样,把乱跑的小鸡又集中到了这个老窝里,怀揣着一只小鸡仔准备离开。“你把鸡仔放回去,带回去咱也养不活”二妈大着嗓门对二叔喊。“我给云子(二叔喜欢这样叫我)带回去,娃娃喜欢,他法子高,一定能养活。”看到小生命的我欣喜若狂,接过来捧在手里左看看右瞧瞧,愣是没对二叔说一句感谢的话。

其实我只是喜欢,并不是二叔说的那样法子高。小鸡仔对新的环境很不适应,在笼子里碰碰撞撞就是不肯吃一口,不一会儿嘴上就流血了。对于这种情况我是既心疼又无可奈何,索性就扔在一旁任它去吧。吃过晚饭,二叔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进来了。“云子,你的小鸡仔吃东西了没有?”人还没进门,声音早就飘了进来。“没呢二爸,它不吃不喝,恐怕养不活”我也很焦心。二叔对着笼子看了又看,摸了摸脸上的胡茬子,“这样吧,你把它交给我,我明天早上再把它送回去,老鸡还在那附近。”说完便提着笼子离开了,我也觉得这样最妥了,也没有跟他再说啥。第二天早上,二叔起的很早,唯恐晚了会让这只小鸡受了冻挨了饿。幸好老野鸡还没有离开,一直在寻找它丢失的孩子,二叔把怀里的小鸡捧出来,小心翼翼放到那堆野草里,老野鸡看到了呱呱不停叫唤。“去吧,你妈妈正找你呢。”说完就背着手微笑着离开了。二叔的一生,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事发生,村庄普通的就像原野里的一棵老树,我对二叔最美好的回忆,都凝聚在一桩桩琐碎的事情上。

我没有注意,其实那时候二叔已经病得厉害了,黑着脸,消瘦得如同冬日里的树枝。他生病住院的消息家里人并没有对我说起过。大概是去年十月的某一天,时间我真是忘记了,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声音有点急,又有点哀伤“你回来吧,你二叔快不行了。”说完便急匆匆挂了电话。快不行了是什么情况?我心里思索着将要发生的一万种可能。心里虽有疑问,可我并没有耽误半点回家的时间,很快便买了车票动身回家了。

病床上的二叔完全没有了人形,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身躯枯槁的就像刚从地下挖出来的木乃伊。看到我进来,二叔示意我坐过去,等我靠近了,他颤巍巍的枯手拉住我的胳膊,只是摸着,并没有说一句话。而后,他又看了看我父亲,伸起了三个手指头,我知道那个意思“差三个,我的孩子就差三个了。”父亲也是这样给我解释的。以往总是抱怨时光走的太快,可这会儿的时间却为啥如此漫长?二叔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亲人围着病床早就哭成了一团。“哥”二叔气若游丝,眼睛对着父亲看了看。“嗯,你有啥事就说吧,还有啥放心不下的?”父亲泪眼盈盈,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我不在了,娃娃还要你照看,他们还小着哩”二叔流着泪,又斜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二哥。“你放心吧老二,孩子有我哩,你不要记挂了。你也不要有啥遗憾的,大罗神仙也治不了冤孽的病。老二,你命不好。”说完这话,父亲已经咿咿呀呀哭开了,家里人也跟着哭了一阵。接下来的时间还是等待,二叔在等他最爱的小女儿,家里亲人在等着二叔结束他的煎熬。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妹妹急匆匆赶来了,哭泣着跪在病床前,“爸,我来了”二叔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示意妹妹把耳朵凑过来,他已经快说不出来话了。“红儿,往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爸爸撑不下去了。我走之后,好好孝敬你奶奶和你妈妈”妹妹只是哭,只是摇着二叔的手,嘴里不停的喊着他的爸爸。二叔用眼睛扫视了一圈围在病床边儿上的亲人,眼角流下来一股浊泪,终于闭上了眼睛。

二叔的痛苦结束了,也许这样并不是最坏的结果。后来听父亲讲起,在动手术后的几天,二叔真的是受尽了煎熬。我能想象到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疼痛,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从做完手术到去世仅仅是五十天的时间,就是这段时间对二叔来说恐怕胜过五十年的光阴。听父亲说二叔出院后只睡过四十分钟的觉,那么其他的时间呢?煎熬,他心里想的事太多了,他放不下的太多了。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疼痛,这样的生活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地狱才能见到。是啊,他是进了地狱了,在地狱的烈火中煎熬了五十天,此刻终于进入了天堂。

二叔走了,他的走没有惊天动地的影响,却在他的儿女心中留下了痛苦的根。那个晚上,天空中还有几颗明明灭灭星星,二叔淌过了麻花沟,翻过了南山坡。站在山头上观望,他看到了村庄里暗淡的灯火,还有一排排亲手建造起来的老房屋。他是不是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消瘦的身躯,俊朗的面孔,捏着一把明灿灿的瓦刀丈量着老房子的边边角角,或许还会亮着嗓门说一段过去的时光。那些扎着麻花辫儿的妇女,微笑着向他投来崇拜的眼神。

村庄也隐忍着痛苦,雾气笼罩了整个大地。几条老狗仰望着天空,发出阵阵呻吟般的叫声,它们也为二叔难过了吗?灰暗的天空之下,风从来没有如此温柔过,难道它们也害怕吹到他瘦弱的身躯吗?也许过不了多久,大地又将一片清明。

二叔,你走了,我在时间的荒原上看到了你的身影。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都要早,雨水洋洋洒洒下了好几天,过几天就要耕种了,我看见你又扛着锄头,吆喝着老牛上了田埂。原野上有你的身影,小河里流淌着你的传说。

二叔,你不要哭泣。那些逃逸了的事物终会回来的,听说村庄里一些聪明的年轻人又拿起了你那把老瓦刀,老房屋的屋顶漏了雨,他们会替你堵上,学着你年轻时的样子。还有你呵护过的小鸡仔,现在也拥有了健壮的体魄,漫山遍野的野鸡都是它的部属。它在你坟头的枯草堆里安了家,你听见它铿锵有力的鸣叫声了吗?那是在为你歌唱。麻花沟里的雪化了,流过的河水比往年都要清澈。还有那麦苗,你不要担心,娇滴滴的嫩苗你一定会欢喜。

二叔,黄土掩埋了你的骨,你的魂还在吗?清明节快到了,去年你给别人扫墓,今年我给你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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